空庭独步

(文章内容皆为虚构,如有雷同 纯属偶然)

他醒来时已然身处于一座无穷尽延伸的教室中。没有墙壁,没有终点,只有深不见底的排列着的课桌朝远处延伸,消失在幽暗里。四壁虚空,唯有惨白的灯晕弥漫。空间仿佛剥离了世界自身,被悬挂在某种巨大静默的孤悬状态里。只有浮沉于光柱间的细微粉尘在提醒着时间流逝的刻度。

他抬起目光,怔怔望向讲台。恩师端坐着那里,身影显得单薄而清晰,如同从泛黄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穿着那件已被洗涤过多遍、颜色尽褪的旧中山装。

这画面像冰冷的针骤然刺穿了我。老师病了,病得极重,我却总以为他有天外护佑,以为他定能避过无常追索。他离去以后,我才恍然惊醒——原来这半生我都在竭力复刻他的姿态,为众生点燃那根引路的烛火,以弥补我不曾尽到的那份守护之责,正如杜鹃泣血般呕心沥血。如今烛火即将燃尽,余烬灼痛我的手掌,而我执拗着却不肯松开。

老师平静地注视着他,脸上没有波澜:“还在点你那些烛?想引多少只蛾子扑火?”

“烛火不曾熄灭,老师,我一直在沿着您留下的路径行走……”他急切地回答,仿佛生怕这浮在虚空中的师影也会骤然消散。

“我的路?”老师唇边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淡笑,如清风吹皱薄水,“还是……你自己的荆棘道?”

我胸腔里那团滚烫之物骤然绷紧。血性冲动地告诉我该愤怒,该反驳老师不该嘲弄这艰难的坚守。可紧随而来的酸楚却瞬间瓦解了那份怒火——我陡然看透了自己所谓“引路”背后的真容,在别人眼里或许不过是偏执固执的死谏。当我对那些迷失灵魂发出呼喊时,落在其耳中却变了质,化为某种莫名打击与说教,仿佛我生来就是为了审判他们。何其相似呵,这一幕活脱脱是我昔日青涩的倒影!只是那时我面对的不是烛光,而是老师沉默的粉笔尘雨。

“他们……如我当年一样愚蠢吧,对不对?”喉头苦涩翻涌。

老师缓缓摇头:“每个人怀里都有团不肯熄灭的火,只有撞到了自身那堵坚硬的南墙,才肯看清怀里所捧的究竟是光,抑或是灼人的虚焰。”苍老声音回荡于无壁的教室旷野,带着穿透时间缝隙的悲悯。“口头训诫,终如隔靴搔痒。”

“那什么才真实有力?”我声音已然嘶哑。

“真实的道,刻在血肉翻卷的伤口里,雕于粉身碎骨后的尘埃中。”老师视线穿透了我,凝视更远处无尽的虚空排列,“可惜人鲜少肯仰观他人身上这些刻痕,却总把别人的苦楚当作刺伤自己的芒……世情如此。”

我的心被冰冷海水浸泡,在深水里缓慢沉落。原来教导的真谛竟是如此不可言传——徒然的徒然,如同对空气击出的拳头。在绝望的河流里漂流的我,终于放弃了对渡船与顺流者的祈盼。从此,我只在喧嚣的都市尘海中默默辟出一片孤独的净土,用我自以为是的疯癫抵挡外界的风暴。无复汲汲于功名与伯乐,只想在尘海中守着一处角落不遭污染。可即使如此,冷眼依旧如影随形——“不图上进”、“知难就退”——讽刺声声环绕不绝,我早已熟悉这些词汇背后翻飞的人面,轻蔑如风过耳,懒得回望。那些人来了又去,留下只有刻薄的余音。

教室里空气粘稠滞重,时光在灯晕里被拉得无限绵长。老师的声音低沉如大地的回响:“其实,世人所求,无关容颜华美,无关富可敌国,无关平步青云……”

我轻声接续了老师的话语:“只关乎一颗纯粹而自审的本心——那审视世界、观照他人的目光。”肺腑灼热,吐出的却是冷气:“而今这时代,只照镜子的人太多了。优绩的鞭影之下,多少灵魂在彼此踩踏……”

老师的声音几近呓语:“于是功成,皆为己力;事败,尽归厄运天公……”

深广的悲凉如墨汁在他心中层层晕染、漫溢至窒息。“何其多也!这样的人何其多……”这浊浪滚滚裹挟一切,他早已被冲刷至礁石嶙峋处。精疲力竭,麻木感如同结上厚痂,一层层覆盖住知觉。一个被真理点化的人影也未曾见过,倒是曾经温暖我的人,一个一个地,如同季节凋落的叶片无声飘离,只剩下我自己在凛风中战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我好累,老师……太累了。我不再想寻索他人脚下的路径,无论是错或是对……我只想扔掉一切荒芜与纠缠,就此沿着或许是错误或许是对的选择走去。”

他停顿片刻,胸腔里一片死寂:“但……谁又能确定我脚下这条路是错的?”

“谁又能确定呢?”老师回声般重复着,声音变得无限悠远……目光沉入迷蒙。

“老师?”他急切呼唤,恐惧攥紧了他的喉咙。

前方光影倏忽一阵剧烈地晃动,如同水波中倒影遇风破碎,刺目白芒笼罩一切,随后骤然暗去。

他骤然惊醒,浑身一震,脸颊下压着摊开的旧书,冰凉的液体蜿蜒着滑过手背。只有自己依然独自困坐,置身于这永无尽头的教室,永续的灯光之海。

讲台如今空无一物,只剩下冰冷寂静如坟墓般笼罩四境。目光扫过那方虚空座位,唯有一层薄薄的粉笔末尘雾,无声覆盖着桌案表面——那是老师曾站立的位置,是他毕生教诲所刻下的白色尘埃。

他指尖划过桌面。粉笔灰静候那里,冷寂如霜。是啊,所谓“反写”,哪里是简单换个角度题字?反写不成,粉笔终会在指尖折断。一切规劝,自始至终皆为指向自身的徒劳动作:既无力撼动他人,亦无法真正修正自己的心痕。

那便继续吧,即便孑然一人。他缓慢挺直脊背,如同抖落无形重负。在这无始无终、既无墙壁亦无门户的旷然空间,他独自站起身。

前方永无尽头,课桌队列沉默延伸,吞噬于黑暗中。他向前迈出了脚步——足音回响在空空教室,寂寥如同心跳。他笔直朝深处走去,朝着那道永远延伸的地平线缓行,脚步踩碎了凝固的死寂。

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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