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当我们深入考察当代社会关系的现象时,"情绪价值"这一概念无疑提供了一个极具理论价值的分析切入点。从社交媒体上的情感营销到亲密关系中的情感互动,从服务行业的微笑要求到虚拟空间中的情感陪伴,情绪价值似乎已成为一种可量化、可交易、可消费的物件。然而笔者想要讨论的问题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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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价值是否能够被简单地归类为一种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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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本文将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经典商品定义出发,通过解析情绪劳动的本质特征,剖析情绪价值的二重属性,揭示其被异化的现实过程,挖掘其中隐藏的剩余价值榨取机制,并最终批判这种商品化趋势对社会关系与个体心理产生的深远影响。
需要注意的是,笔者并非文科专业科班的学生,所以本文中的部分观点是不甚妥当的,请读者酌情阅读。
笔者对情绪价值的界定
情绪价值很显然已经是一个当代已经说烂了的词,这一概念的流行背后反映了社会深层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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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物质生活得到基本满足后,人们开始更加重视情感需求与精神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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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价值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使用价值,是一种经由人的情感劳动产出的产品,它产生于人的活劳动,特别是情感劳动。与传统商品不同,情绪价值具有即时性和无形性,它通常在社会互动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一个微笑、一句问候、一次礼让或道谢,这些都是情绪价值的微小载体。然而,随着商业逻辑对社会各领域的全面渗透,情绪价值也逐渐被商业隐喻所重构,成为一种可以明码标价的商品。这种商品化过程不仅改变了我们理解情感的方式,也重塑了我们表达和体验情感的社会关系。
政经中商品的传统定义与情绪劳动概念的提出
按照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经典定义,商品是"用于交换的劳动产品"。这个定义包含两个核心要素:
- 首先,它必须是劳动产品,即蕴含了人类劳动
- 其次,它必须用于交换而非生产者自己消费
马克思进一步指出商品具有价值与使用价值的二重性——价值是凝结在商品中的无差别的人类劳动,而使用价值则是商品能够满足人们某种需要的属性。随着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马克思对商品概念进行了三次扩大:
- 第一次扩大认识到劳动力本身也成为商品
- 第二次扩大将"位移"视为商品
- 第三次扩大则承认"劳务"也是商品。这种概念的扩展为我们理解情绪价值作为商品提供了理论基础。
情绪劳动的概念由美国社会学家阿琳·霍奇希尔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在1983年首次提出,在当时西方的服务业快速发展,她通过对航空公司空服人员的研究发现,员工除了体力和脑力劳动外,还需要调控自己的感受和表达以完成工作。情绪劳动本质上是个体根据组织制定的情绪行为管理目标所进行的情绪调节行为,根据其努力程度可分为表层调节和深度调节。
- 表层调节是指员工直接进行情绪伪装,展示并非内心的表达
- 深度调节则是个体通过自我调节使真实感受与组织期望的情绪表达一致
在这种框架下,情绪价值便成为了情绪劳动的产物,成为一种特殊的商品形式。它不仅可以通过服务行业的有偿服务产生,也存在于亲密关系、家庭生活和社会交往的无偿情感工作中。
情绪价值作为商品的特征在于它的即时性和不可储存性。与传统商品不同,情绪价值的产生和消费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它"无法保留",也不具备"可留存的物质存在形式"。这种特性使得情绪价值与情感劳动紧密绑定,就像价值的产生与劳动绑定一样。当情感劳动失去主动性而成为一种为应付生计而被迫发生的行为时,情感劳动便从人的身体与精神中被异化,成为区别于自身之外的可交易的"情绪价值"。这种异化过程正是情绪价值商品化的核心机制,也是我们理解当代情感经济的关键。
笔者认为的情绪价值的“二重性”
如同所有商品一样,笔者所思考的情绪价值应也具有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的二重属性。
情绪价值的使用价值体现在它能够满足人们的情感需求,提供心理上的慰藉、支持愉悦感。中国消费者协会的报告指出,近年来出现了消费者为获得某种情绪或情感的满足而付费的现象。例如,泡泡玛特和海底捞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它们为消费者提供的情绪体验。在这些消费行为中,情绪价值的使用价值是首要的——它能够满足人们的归属感、认同感或愉悦感的需求。
情绪价值的交换价值则体现在它可以被量化和定价,成为市场交换的对象。在营销领域,情绪首先成了可以量化的隐形商品,做生意不仅要提供优质物品,还要通过服务提供令人愉悦的情绪体验。在一些奢侈商品的销售环节,美好的情绪体验成为商品增值的不二法门。甚至出现了所谓的"情绪消费",如小学生收集卡片,中学生定制动漫立牌,年轻人填满冰箱贴等行为,这些都是情绪价值交换价值的具体体现。
很显然,使用传统商品的二重性定义情绪价值会导致边界比较模糊,这一点笔者暂时没有更好的界定方法,因此将二重性加上了引号。笔者更想论述的是情绪价值的二重性之间存在的一种内在的张力:
- 一方面,情绪价值的使用价值根植于人类真实的情感需求,它具有不可通约性和特殊性
- 另一方面,交换价值则要求情绪价值被标准化、量化和通用化,以便进入市场交换
这种矛盾在情绪价值的商品化过程中尤为明显:当情绪价值被明码标价时,它的使用价值往往会受到损害,因为真实的情感表达被商业化的情感表演所替代。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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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价值是价值的物质承担者,但在情绪价值的情况下,使用价值本身(真实的情感连接)可能在与交换价值(情感表演的市场价格)的冲突中被削弱甚至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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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价值概念的“异化”
在资本主义商业逻辑的广泛渗透下,情绪价值经历了一个深刻的异化过程。异化概念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指人类自身创造的产物反过来支配和压迫人类的现象。在情绪价值的语境下,异化表现为情感表达的真实过程被商品化的情感表演所替代,情感本身从内在体验转变为外在的交易物。笔者认为这个过程首先体现在情绪表达的标准化和预制化:就像商品由设计图纸预制一样,情绪表达也变得可以排练和演习,情不自禁就变成了没有自控力的表现,情感的自发性这一本质特征被一种类似商业的逻辑所否定,情感表达成为需要精心管理和计算的表演。
情绪价值的异化还表现在情感表达的批量化和统一化上。商品生产是批量流水化的,因此情绪也变得千篇一律,情有独钟要被遗弃。这种标准化情感生产的最典型例子是短视频、公众号和网络直播中的某些自媒体,它们不再追求信息价值、观点价值,而是转而通过情绪价值来进行流量变现。这些内容往往遵循固定的情感套路:"三秒钟一个情绪高潮,五句话一个大力反转,结尾必须强行升华、大力煽动"。情感表达的这种标准化和批量化生产,彻底改变了情感的本质,使其从个性化的、真实的内在体验转变为可大规模复制的、虚假的情感表演。
情绪价值异化的另一个维度是情感交换的功利化。商品都要追求利润,因此情绪的付出必须有回报,真情流露就成了一种资源浪费。这种功利化逻辑已经渗透到亲密关系领域,一个经典的例子莫过于当代社会的某些婚恋中介,在那里,一个人的丰富特性被简单概括为性价值、经济价值、情绪价值三大版块。本来应该丰富多彩的相貌、三观等因素,最后统一折算为一个"价码",并据此去匹配对象。这些话术使得恋爱成为谈判,结婚成为交易,情投意合、相濡以沫成了婚恋市场上的过时传说,此种例子导致的悲剧屡见不鲜,有甚者曾在互联网上掀起过悍然拒狼。
情绪价值异化的最深层次表现是情感表达的外在化。商品的销售需要广而告之,因此情绪表达也要直接大胆,情愫缱绻早就与现代做派格格不入了。情感表达不再是从内而外的自然流露,而是由外而内的表演要求。这种外在化趋势使得情感表达越来越与真实体验相分离,成为一种纯粹的角色扮演。就像笔者前几天观看的电影《逆行人生》中的外卖骑手,为了符合平台要求,每次被抽查时都要强挤微笑,哪怕刚刚在拥挤的车流中历经波折,或是为了多送几单正饥肠辘辘。在这种情况下,"您所感受到的情绪价值,其实都是我做的工",情绪价值彻底被异化为一种劳动产品,而非真实的情感交流。
情绪价值的榨取与所谓的“情绪资本”的形成
借鉴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我们可以发现情绪价值的生产和交换过程中同样存在着剩余价值的榨取机制。马克思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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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价值是工人创造的超过劳动力自身价值的那部分价值,被资本家无偿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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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情绪劳动的语境下,情绪剩余价值则是指情感工作者创造的情绪价值超过其获得补偿的那部分价值。这种情绪剩余价值的榨取广泛存在于各种服务行业中,例如空乘人员、服务员、客服人员等都被要求提供超出其工资补偿的情绪劳动。
情绪剩余价值的榨取具有一些独特特征:
- 首先,由于情绪劳动的无形性和即时性,情绪剩余价值的榨取往往更加隐蔽和难以量化。这种无处不在的情绪劳动要求使得情绪剩余价值的榨取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角落
- 其次,情绪剩余价值的榨取往往与情感工作者自我认同的深度交织,因为情绪劳动直接涉及劳动者的情感和人格,这使得剥削更加深入和个性化
情绪剩余价值的持续榨取导致了"情绪资本"的形成。这里笔者希望将情绪资本定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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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积累和垄断情绪资源而获得的社会优势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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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交活动中,一些人通过榨取他人的情绪价值并将其转化为自己的社会资本,享受从他人那里攫取情绪价值的红利。而被剥削方往往将要承受更多的情绪劳动但获得更少的回报。这种情绪资本的不平等分配进一步加剧了社会阶层的分化。
情绪剩余价值的榨取对情感工作者产生了深远的负面影响。长期的情绪劳动会导致情感耗竭、人格解体和个人成就感降低。这些健康问题实际上是情绪剩余价值榨取的身体化表现,是情绪剥削在劳动者身心上的烙印。
情绪剩余价值的榨取不仅存在于雇佣关系中,也渗透到社会关系和亲密关系中。比较经典的例子就是在友情关系中,有可能存在一方总是单方面地扮演倾听者和安慰者的角色,但当自身有需要时,另一方却很少给予相应的情感反馈。随着时间推移,付出较多的一方必然会感到心力交瘁,仿佛情感能量被不断"抽取",俨然成为负能量"垃圾桶"。这种情感关系中的不对称本质上也是一种情绪剩余价值的榨取,只是它发生在非正式的社会关系中,更加隐蔽和难以识别。
非等价交换的困境,以及,我们的态度是什么
情绪价值交换的一个核心问题在于其难以实现真正的等价交换。马克思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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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交换本质上是等价交换,即价值量相等的商品相互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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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情绪价值的难以量化性使得情绪价值的交换往往处于不对等状态。
情绪价值交换的非等价性还源于情绪价值的主观性和情境依赖性。同一情绪表达在不同接收者那里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价值感知,这使得情绪价值的衡量缺乏客观标准。
情绪价值交换的非等价性问题在亲密关系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当情绪价值被功利化地视为一种交换物时,亲密关系中的情感互动就容易变成一种精于计算的行为。例如,在婚恋关系中,情绪价值与物质条件成了衡量情感天平的两个旗鼓相当的砝码。一段情感是否值得发展值得维系,都要看这两个方面的支出和收入是否平衡。这种功利化的情绪价值交换最终会导致情感的枯竭和关系的异化。
笔者认为,面对情绪价值商品化带来的异化和剥削,当代年轻人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反思和抵抗态度。
- 一方面,他们可能更加理性地看待情绪价值,否认情绪价值的可交换性,采取右的态度
- 另一方面,他们也可能寻求更加真实和直接的情感连接,采取实事求是的态度,拒绝将情感关系商业化。
这种反思和抵抗在年轻人的消费行为中也有所体现,当代青年人的消费行为不仅考虑商品本身的性价比,还重视其所能带来的情绪价值。这表明年轻人并非完全拒绝情绪价值,而是希望获得真实、等价的情感交换。
当代年轻人对情绪价值商品化的抵抗也体现在他们对"发疯式"解压的追捧上。事实上,根据笔者的观察,00后里有超一半人倾向于"发疯式"解压。这种看似非理性的行为实际上是对情绪过度管理和商品化的反抗,是对真实情感表达的渴望和追求。它代表了一种拒绝将情绪完全工具化和商品化的态度,是对情绪异化的一种本能反抗。
结论
情绪价值的商品化是资本主义商业逻辑对社会生活全面渗透的必然结果,它既反映了情感经济的兴起,也暴露了市场机制对人类情感领域的殖民化趋势。情绪价值作为一种特殊的使用价值,确实可以在一定条件下采取商品的形式,但这种商品化过程往往伴随着异化、剥削和非等价交换的问题。情绪价值的商品化不仅改变了我们表达和体验情感的方式,也重塑了我们的社会关系和自我认同。然而,情绪价值的本质决定了它无法被完全商品化。情绪价值根植于人类真实的情感需求和社会连接,它具有不可通约性、即时性和情境依赖性,这些特性使得情绪价值难以被完全简化为可交换的商品。
真正的情绪价值永远无法被完全标价,因为它涉及人类最深层的存在需求和社会连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尽管情绪价值可以被一定程度地商品化,但这种商品化的情绪价值往往让人感到不满足甚至空虚。
面对情绪价值商品化的趋势,我们需要重建情感表达的真实性和社会关系。这意味着不仅要承认情绪价值的经济维度,更要警惕情绪价值的过度商品化;不仅要看到情绪价值的经济功能,更要重视其社会和心理功能。我们需要在尊重情感需求的同时,守护消费行为中的文化主体性和社会责任感。例如支持满足真实情感需求的"建设性情绪消费",如心理疗愈课程;抑制制造虚假需求的"掠夺性情绪消费",如制造焦虑的医美广告等。
最后,情绪价值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它能否被商品化,而在于它能否促进真实的人类连接和社会团结。情绪价值的核心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理解和共情能力,是建立社会信任和团结的基础。当我们重新发现情绪价值的本质,我们不仅能够抵抗情绪商品化带来的异化,也能够重建更加真实、丰富和有意义的社会关系。这不仅是对情绪价值商品化的超越,也是对人类情感本质的回归和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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