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本蓬门子，幼罹霜露之侵。总角之年，尝立格物之志，然椿庭忽堕青云，庭树遽凋。每见双亲颦蹙，辄潜拭目于暗隅，强作欢颜以承欢。是时已惯衔悲，若鲠在喉。尝忆家圃残英，先人遗帙，粉痕斑驳书柜，皆余心事之镌痕也。

及就外傅，屡遭同窗之侮。师者非但不庇，反加楚挞。课册屡毁，暮归常迟四刻。时星斗满天，随大父行阒巷，清泪沾衣。至舞勺之年，犹见轻于师长。尝受不公之责，掌掴加身，几弃诗书。后勉强入庠序之末流，自忖愚钝，昔年壮志竟成笑柄。遂放浪形骸，沉湎弈戏，情感日槁。会丙申岁，家中二人忽罹恶疾，一者头风骤发，一者痈疽内溃。余初识死生之大，然年少怯懦，竟效鸵鸟之遁。情根断绝，实始于此。

束发之年，神思恍惚如耄耋。独行报塾之日，面色冷若玄冰。然天未弃余，翌年得遇恩师。其人性如松筠，二十载未取非义之财，亦拒虚衔。每晨星尚在，余已至塾，而师恒早至，温言相询；及暮，众散灯阑，犹见其影映南窗。余观其行止，如暗室得炬，始效其风骨，重理旧业。虽校风萎靡，然成绩渐跻三甲，志气复萌，若枯荄逢春。

然命运弄人，高三岁杪，家人复染恶肿。情感溃堤，再择逃避，学业渐弛。终闱试失利，恩师亦未赴鹿鸣之宴，此竟成永诀。入大学二月，忽闻师积劳而逝，愧悔如潮，遂决意封存七情，言谈愈发放诞，时招人厌。

倏忽二载，始悟立身之败，皆因情智失衡：或曲意逢迎，或直言贾祸，矛盾交织，铸错良多。一夕梦回，见师音容宛在，谆谆如昨。乃悟半生所缺，非智不足，乃情未通也。向来观世非黑即白，不知人情如流水，可导不可遏。真情商者，非阿谀之辈，乃能驭己情、察人情、化众情者也。

醒时正归故里，但见庭芜满阶，故交零落。阳台残蕊尽萎，蛛网纵横，然云破日出，金光泻地。十三年旧志，竟未曾灭。遂整裳自誓：愿以柔韧之心行刚正之事，以温润之言述逆耳之忠。盖闻《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但使此心光明，何惧道阻且长？